校友简介:

卢时雨,男,江西财经职业学院(原江西财经学院九江分院)94级企大(1)班,出生于1974年4月,江西省修水县人,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,修水县作家协会常务理事。有作品散见于《诗刊》《诗潮》《星星》《散文诗》《绿风》《星火》《延河》《滇池》《厦门文学》《Q南方文学》《江南诗》《特区文学》《牡丹》等。诗歌入选《在路上:东莞青年诗人诗选》《2016年度禅意诗选读》《2019年中国新诗日历》《2019年中国诗歌年选》《新世纪江西文学精品选》。2018年获首届国际微诗大赛优秀写手奖。
永不干涸的河流
三十年前的冬天,在乡政府工作的大姐出嫁。那天早上,在石桥大屋的老祖堂,我们家摆了十几桌酒席招待亲戚、乡邻。大发叔叔左手提着一瓶谷酒,右手捏着酒盅来到了乡干部坐的桌边,他为了表示敬意,自己喝三杯,只要客人喝一杯。一张八仙桌坐了八个,他一口气喝了二十四杯而面不改色。喝完酒,他还扛一把锄头到地里干活去了。从那之后,他的威名就传开了。在附近的几个乡镇,提起他的名字,人家都会竖起大拇指。而后来每当石桥大屋有人家摆酒席,客人总会忌惮三分,生怕被我的大伯大叔们灌醉了。
大发叔叔在兄弟当中是老大,他有三个弟弟:大保、大勇、大猛。大保叔叔滴酒不沾,大勇叔叔、大猛叔叔的酒量都在一斤以上。有时我想,喝酒难道也有遗传基因吗?他们的父亲,我叫作某叔公,喝酒也是远近闻名的。所以,酒量再大的客人,在他家也不敢逞强。如果要斗酒,两个兄弟就会把客人喝醉。
有一次,我和作某叔公去石牛岭一户宗亲家喝喜酒,那时他六十多岁,酒量已经不能和十几年前相比了,但是他自己还是不服老的。别人敬他的酒,刚开始很爽快地喝,到后来不行了,他就耍点小伎俩。他端酒盅时食指会插到酒盅里,满满的一盅酒就会溢出来点。然后和别人碰杯时端起酒杯一扬,酒就洒出去了一点。再把酒倒进口中就差不多只有半杯酒了,而半杯酒他当时只会吞下去一点点,等陪酒的人走开,他就装做拿手帕擦嘴,偷偷地把酒吐在手帕上。他真的老了,如果酒是一匹烈马,他已经不能驯服和驾驭它了。
大猛叔叔比我大两岁,从小学到中学我们都是同学。读中学时,我经常去他家玩。他的房间有很多连环画、武侠小说。有一次,冬天的晚上,我们一起看连环画,我口渴,看到桌上的茶碗里有一碗水,端起来就喝,喝到嘴里才知道是酒。我说,你把酒当茶喝啊?他指了指书桌旁边的酒坛,说,每个晚上我都要喝一碗的。
我第一次喝酒大概是六七岁的时候,那天,父亲挎着药箱出诊了(父亲是赤脚医生),母亲打柴还没回家。在我二姐的睡房桌子上,摆了一瓶四特酒。我看着那瓶酒,心扑通扑通地跳,酒的味道到底是怎样的呢?我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:喝点尝一下,喝一瓶盖家里不会知道的。于是我颤抖着手拧开瓶盖,一股芳香就溢了出来。我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瓶盖喝了,赶紧盖上,做贼似的把酒瓶放回原处。
从那之后,我就和酒结下了不解之缘。酒成了我这些年唯一不离不弃的朋友(是的,酒不是势利的小人,无论你贫富贵践,都乐意和你交往)。在我快乐时,我会邀它一起分享我的快乐。当我孤独、忧愁的时候,它也会来到我的身边。2007年的除夕夜,我一个人坐在公司宿舍的床上,窗外是呼啸而过的寒风和噼哩啪啦敲打在窗棂上的冷雨。我坐在床上想家,边想边喝酒。我写下了这样几句:北风夹杂着母亲的咳嗽,还有父亲的叮咛,在窗外匆匆而过,我只抓住了两句半。于是我冰冷的手指,握住了比手指还要冰冷的酒杯,那冰冷的液体,它能暂时温暖我的心。
不喝酒的大保叔叔成了酿酒师,这是我始料未及的。他没学会酿酒之前,我们请湖南平江的小李酿酒,到了农历十一月,家家户户都会从谷仓里装一担稻谷出来酿酒。小李在我们村酿酒,一个多月都不回家的,他就住在大保叔叔家里。时间久了,就和大保叔叔成了朋友,把酿酒的技术传授给了大保叔叔。
有一年回家,看见大保叔叔酿酒。那是一个阴天,凛冽的北风呼呼地刮着,天空堆积了厚厚的棉花,过不了多久,天上的弹花匠就会背着他那张弓,把棉花弹成细细的棉絮飘下来。在樟树下,大保叔叔搭了个砖灶,灶膛里柴火很旺,他缩着脖子蹲在灶口,隔几分钟就把大块的松树柴塞进去,越来越浓的酒香就慢慢地从木甑的顶端飘出来。
酒是炽热、缠绵、柔软的液体,它让人超脱旷达,忘却人世的痛苦到绝对自由的时空中尽情翱翔。如果人生是一场宴席(让人伤感的是,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),那么它见证了我们相聚的喜悦(孟浩然有诗云:开轩面场圃,把酒话桑麻)和分别的离愁(王维送别友人时写下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)。酒是流淌在我们身上的另一种“血液”,从远古时期我们的祖先一直流下来,在我们的体内、精神世界里汹涌着、澎湃着。它是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。